2025年6月12日,教育部一纸函件,搅动了中国教育装备领域的一池春水。
教基函〔2025〕9号,教育部关于发布《普通高中数学教学装备配置 标准》等7项教育行业标准的通知,JY/T 0653~0659七个编号,分别对应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学、地理、通用技术、信息技术七个学科的教学装备配置标准。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文件下发。自1978年国家颁布《中学理科教学仪器配备目录》以来,这是我国基础教育教学装备标准体系首次实现配置标准对中小学全学段、分学科的完整布局。
教育部的相关材料中这样表述:“健全中小学装备配置标准体系,规范和引领全国普通高中学校教学装备的科学配备,加快推进基础教育高质量发展。”四十七年,从一份目录到七个标准,这背后是一条怎样的路?

1.61万所学校的同一个问题
先看一组数字。
2025年,全国共有普通高中1.61万所,在校生3039.50万人,专任教师237.20万人。1.6万余所学校,3000多万名学生,分布在从城市、县镇到偏远乡村的广阔国土上。
县中占了其中的大约8000所,在校生1700万人。这些学校的实验室里,仪器设备的岁数可能比学生的年龄还大。
仝志贤对此再熟悉不过。这位河南省教育资源保障中心副主任、正高级工程师,从1991年参加工作至今,已经在教育装备领域深耕了三十多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一所县中的物理实验室里,放着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生产的示波器,旋钮已经拧不动了;生物标本的标签褪色到看不清物种名称;化学实验室的药品柜、铁架台锈迹斑斑。
“教学装备配置标准的生命力不在于‘配齐’,而在于‘用活’。”仝志贤在他发表于《教育与装备研究》2025年第10期的文章中写道。
这句话的背后,是一个行业三十年的感悟。

“标准”二字的重量
李春田在《标准化概论》中写道,标准化的本质是“对重复性事物和概念所做的统一规定”。道理朴素,做起来却千难万难。
仝志贤的职业生涯始于一个老科长的言传身教。那位老科长郑州大学毕业后,先在信阳一个与湖北省交界的偏远县城从教多年,探索办过校办工厂专门生产教学仪器设备,后来被调入省城负责教育装备相关工作。仝志贤回忆起这位前辈,直言他对教育装备满怀热忱,深耕标准化工作,专业能力十分突出。
在老科长的带领下,他们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近乎偏执的事:要求所有供应教学仪器的企业必须有企业标准,杜绝无标生产。那时候行业里标准化观念特别淡薄,不少企业甚至根本不明白“标准”到底是什么。
“我们当时帮助省内教学仪器生产企业在省技术监督局备案了一大批企业标准。”仝志贤说。
这种执着,像一粒种子,埋进了河南教育装备的土壤里。
种子要发芽,需要阳光和雨露。而现实是,这个行业的标准化之路,走得比想象中难得多。
截至目前,由全国教育装备标准化技术委员会组织制定并归口管理的现行国家标准12项、现行教育行业标准542项。听起来不少。但放到整个教育装备的产品谱系里看——教学仪器设备有上千个品种——这个数字远远不够。
更令人关注的是另一个数据:截至2024年4月,我国教育领域的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地方标准和团体标准的数量之和,在全国对应的标准总数中占比不到3‰。
千分之三,这是一个足以让人沉默的数字。
半夜十二点的测量
2025年7月的一天晚上,河南省某县的一所中学里,一群人打着手电筒走进了空无一人的教室。
他们是河南省教育资源保障中心的工作人员,正在做教室照明的实地测量。
“对环境有要求,白天不行,白天测不了,只能在夜里测。”仝志贤说。工作到凌晨两三点是常态。
这不是作秀。2018年,习近平总书记对青少年视力健康作出重要指示。随后,河南省发布了相关文件。河南省计量科学研究院申请制定了中小学及幼儿园教室照明技术规范的地方标准,省教育资源保障中心受邀参与。
“我们不仅做标准,我们还到学校里面实地去测量。”仝志贤说。几百间教室的数据,一个一个测出来。
为什么要这么较真?因为标准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编出来的。照明标准涉及的不只是灯的亮度,还有均匀度——教室每个位置、黑板、讲台,不同功能教室对色彩还原度的要求都不一样。“普通教室、实验室、美术教室,要求不完全相同。”
这个标准兼顾了新旧不同类型的光源,覆盖范围更广,技术要求更全面。标准中看似严苛的数值,正是来自对不同教室场景实际光环境的反复实测。2025年,国家发布了新的相关标准,2026年11月1日正式实施。河南的经验,某种程度上为全国标准提供了实践参照。
“制定标准的人不光要吃透产品,还得熟悉检测相关工作。”仝志贤说。“要是标准里定的指标没办法实际测量,那这条规定就没实际用处。所以我们在制修订标准的时候,凡是无法测量的,就不会写到标准里。”制定产品标准要做到三点:不编写无法检测的指标,不超出强制性标准要求,不脱离生产使用场景,确保标准能落地、可检测,管理住产品质量。
这是用脚底板走出来的标准意识。
27项标准的背后
2022年,事业单位重塑性改革。原河南省教育技术装备管理中心、河南省电化教育馆、河南省教育信息中心等单位合并组建为河南省教育资源保障中心。新单位职能的第一条,就是“参与全省教育数字化、教育装备等技术标准的制定和修订”。
重组带来的不仅是机构的变化,更是思路的升级。
作为全国教育装备标准化技术委员会生物学分技术委员会(SAC/TC 125/SC 4)秘书处承担单位,河南省教育资源保障中心承担了该领域全国教学仪器设备标准制修订的组织工作。上一届标委会任期内,他们做了27项标准。
27听起来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但背后的故事,冷暖自知。
“企业参与做标准的积极性不高。”仝志贤直言不讳。
为什么?因为做标准这件事,对企业来说“看不到直接收益”——“顶多在那标准文件上署个名,不重视这块的企业负责人会觉得那是可有可无的,不影响产品销售。”教育装备基本上都通过招标方式采购,而招标文件中,“参与制定标准”能加多少分?没人说得清。
更麻烦的是,有些地方“以价格取胜”——“你越按标准生产你就越贵”,劣币驱逐良币。一个方座支架,普通冲压的铁皮板子比铸铁便宜得多,但质量天差地别。
“眼下教学仪器产品标准落地执行情况很不理想,”仝志贤说,“主要是缺乏常态化的监管,缺乏产品质量监督抽查。”
这就是中国教育装备标准化的真实处境:一面是顶层设计的加速推进,一面是基层落实的步履维艰。
从“配齐”到“用活”:三个学段的三份指南
面对这样的困境,河南选择了“笨办法”——一个一个学段地啃。
2024年,河南省地方标准《普通高中学科教室装备指南》(DB41/T 2742—2024)发布实施。这是为了配合新高考改革——选课走班需要不同类型的学科教室,物理课有物理学科教室,化学课有化学学科教室。标准为这些学科教室的装备提供了指导和建议。
紧接着,《幼儿园教育装备配备指南》(DB41/T 3023—2025)发布,2026年1月29日实施。在全国范围内,省级层面的学前教育装备地方标准屈指可数。
第三份是《特殊教育资源中心和资源教室装备指南》,已经面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
普通高中、学前教育、特殊教育——三个关键学段,三份地方标准,初步形成了河南教育装备地方标准的矩阵。
“围绕义务教育的办学条件标准,目前是以行政规范性文件形式印发的,没有履行程序转化为地方标准。”仝志贤坦言。他们正积极对接主管部门,推动这些文件化管理要求向地方标准转化。

与此同时,2024年他们牵头制修订的12项教育行业标准已完成起草和技术审查,进入报批发布阶段。
一步一个脚印。
一个比喻里的中国智慧
“如果用一个比喻来形容教育装备标准,你会用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仝志贤想了想,说:“乐谱。”
“乐谱本身自带统一、协调、规范属性。一场交响乐演奏中,小提琴、大提琴等各类乐器,全都依照同一份乐谱协同演奏。学校软硬件配套建设、教师日常课堂教学也是同理,各项工作看似形式多样、内容各异,但依据始终是标准。”
这个比喻意味深长。乐谱不是音乐本身,但没有了乐谱,交响乐就是一片嘈杂。标准不是教育本身,但没有了标准,1.61万所学校就可能各自为政,3000万学生的教育质量就可能天差地别。
而来自企业的视角给出了另一个比喻。郑州利生科教设备公司的负责人说:“标准化更像是搭积木——把各行各业的领先知识沉淀下来,你需要什么就拿什么过来用。”
两个比喻,一个指向规范与统一,一个指向共享与效率。它们共同勾勒出标准的两副面孔:既是约束,也是赋能。
仝志贤最终用一句话概括了这项工作:“用标准丈量教育公平,以质量守护学子成长。”
“质量”二字被他赋予了双重含义——“一个是狭义的产品质量,一个是广义的教育质量。”
全球坐标中的中国探索
把目光投向世界,中国教育装备标准化的探索并非孤例。
2025年3月,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发布了《学校教育数字化转型政策:来自数字时代学校教育政策调查的证据》,收集了37个辖区的数字教育政策比较信息。调查显示,37个辖区中有23个(62%)在课程中包含了学生使用数字设备的指南,15个(41%)包含了数字教科书或其他数字教育内容的链接。
在国际标准组织层面,ISO/IEC JTC 1/SC 36是全球教育信息技术标准化的最高协调机构,主导制定了ISO/IEC 19788(学习资源元数据)、ISO/IEC 23894(人工智能教育应用伦理框架)等基础性标准。
中国的路径有自己的特点。
1978年起步,四十七年磨一剑。从一份目录到七个标准,从“配齐”到“用活”,从产品标准到场景标准——这条路的每一步都烙着中国教育的特殊印记:幅员辽阔、城乡差异、学段复杂、投入有限。
OECD的调查有一个发现意味深长:在2022年国际学生评估项目中,OECD国家67%的15岁学生所在学校有明确的教学指南,指导数字设备在教学中的使用。标准与教学实践的融合,是全球共同面对的课题。中国在这个课题上的探索,不仅关乎自身,也为其他发展中国家提供了参照。
河南的实践和探索显然走在了前面。
用标准丈量教育公平,以质量守护学子成长
教基函〔2025〕9号,七个编号标准,七个学科,七份配置要求,从数字化实验教学系统到虚拟现实交互教学系统,从三维打印机到激光切割机。
但乐谱不等于音乐。
仝志贤在文章中提出了“三级协同”的框架:教育行政部门统筹引领,学校推动装备与课程深度融合,教师提升能力创新实践。
“教学装备配置标准的生命力不在于‘配齐’,而在于‘用活’。”
这句话值得反复咀嚼。
1.61万所普通高中,3039.50万名学生。他们需要的不是堆在仓库里的仪器,不是写在纸上的标准,而是真正能激发好奇心、培养实践能力的学习场景。
1978年的那份目录,开启了教育装备标准化的先河。2025年的七项标准,标志着这个领域进入了新阶段。但标准从“蓝图”到“实景”的转化,才刚刚开始。
“标准如水。”有人这样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标准用好了,是教育公平的丈量尺;用不好,就是一纸空文。
河南的实践告诉我们:标准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群人半夜十二点打着手电筒量出来的;标准不是一蹴而就的,是一个学段一个学段啃下来的;标准不是靠文件推下去的,是靠培训、宣贯、监督、反馈一步步落下去的。
这就是河南教育装备标准化的故事,也是中国教育标准的故事,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对于亿万基础教育阶段的学生来说,它才刚刚开始。
乐谱已经摆在谱架上。谁来演奏?怎样演奏?为谁演奏?
答案在1.61万所学校的教室里,在3039万学生的课桌前,在237万教师的手中——而基础教育阶段的每一间教室、每一张课桌、每一位教师,都应当有同样的标准抵达。
这是一场关于教育公平的丈量,也是一场关于育人质量的守护。
编辑:刘宪银 审核:张海明